三年前我曾撰文呼吁出版张光宇艺术全集,今天由唐薇、黄大刚主编,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的煌煌四大卷《张光宇集》终于面世,与其同时,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亦将出版《追寻张光宇——传记和年谱》。能够正视历史,公正面对曾经创造历史的人,标志着中国社会对于历史的记忆已步入理性而深刻的时期。不仅如此,在我看来,对张光宇先生的纪念更是与呼唤新型艺术家的时代意志联系在一起的,今天的艺术已成为全方位、多层次,多样化的影响现实生活的行为,已不能拘泥于国、油、版、雕的传统形式,因此我要说对张光宇的纪念不仅仅是对一个过世的杰出艺术家的迟到的肯定,它还意味着对作为概念的艺术的重新审视,以及艺术之于当代社会的存在价值的再认识。
艺术的真正价值只在于艺术作用于现实生活的意义,服从并服务于现实生活的需要是艺术存在的目的,无论是其外在的形式还是其蕴藉的精神都只有这一个目的,这是现代艺术的价值核心,它决定着现代艺术的语义、语性、语势和语境,与其相关联的民族性、现代性亦都必须围绕这一目的确立方向,实现规范,在这以外,没有另外的目的。
中国艺术的现代性不是现代才开始的,章太炎所言“三千年未有之变局”之所谓“变局”就是现代对传统的取代,而这一“变局”一百年前即已存在,今天这一“变局”仍在继续。上一世纪二十年代张光宇开始涉足的电影、戏剧、杂志、漫画等艺术活动即是“变局”的结果,亦是“变局”的现实,纵观他在他所涉足的领域中所做的努力与贡献,就其现代性而言远远超出其同时代的国画家和油画家,这不仅因其所涉足的领域具有大众化、日常化的特征,而且他所创造的语言的经典性、时尚性都具有那个时代的特质和高度,而这些都是同时期的国画与油画不能望其项背的,他代表了那个时代,他是那个时代的典范和高峰,张仃先生说张光宇的艺术是亚洲的骄傲,这是一个公允而客观的评价。
今天我们呼唤“大美术”,波澜壮阔的社会现实处处是“大美术”的用武之地,张光宇的一生都在践履“大美术”,他是时代的先行者,日新月异的新时代需要众多像他那样的艺术家。
2015-5-3
《香港风景》10 1938年

张光宇先生是中国艺术家中广泛吸纳世界民族民间艺术和现代艺术的集大成者,中国的现代装饰艺术大师,原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学术根脉的奠基人。
他影响和带动了我院很多老师与学生的艺术追求,包括张仃老院长前半生的艺术也受到他很大影响。我虽然没有见过他,但我深爱他的艺术,受他的艺术影响也很重,我临摹过他很多画,特别是他的插画。我感觉张光宇先生是一位植根于民族民间艺术的关心人类命运的浪漫主义画家。他的插画平行于文学,又独立文学而创造了自己的绘画世界。
一、超常的神奇
他笔下的《神笔马良》给我印象最深,造型简约概括、精微单纯、朴厚生动,流动里方圆奇妙,那种生命力、想象力的鲜活永远难忘。感觉马良就活在他心里,活在他的童年世界里。他画什么都有血有肉,有情有韵,平凡而神奇。马良小小的,留一个长发的盖头,风一吹跟树一样都飘了起来,就像他飘游在神话世界里。马良是一个山娃,很瘦小,生命的形态却充满了律动,临摹之中你会感到他的画里有波涛的涌动;由外往里看,一个聪明善良孩子的内心,有神的灵性,超常的神奇。实际这都是张光宇由文学的镜子映照自己内心世界的结果。一百个人一定会画出一百个马良,都是在画自己。
还有他画的《杜甫》、《金瓶梅》、刘三姐、民间情歌、林冲等,那些人物造型简练、生动、各有鲜活的特征,全是从他心里涌动而来的,全是他从文学世界里想象的人,源于他的修养、情怀和艺术的创造力,他从不重复自己。
他画的人都很拙,也很巧,大而简,简而微,粗中有细,奔放里充满法度。他画林冲线条奔放粗狂,自由洒脱。应该说,那是林冲生命精神在他自己身上的感应。他的精神进入了林冲的世界,他成为了艺术世界里有胆气的林冲。同时,他又大俯视地去看林冲,林冲的悲怆、刚毅,英雄汉子的气概、智慧,全以抽象的粗线条显出来了,五官没有任何刻画,只画了林冲的精、气、神。他没有把眼睛画的那么细微或单独放大,全篇是粗线条的身体语言、精神的气场,完全是信手拈来的马良神笔。特别简洁、概括、粗犷,但又至大、至精、至微、至远,极富感染力,马上就会把你吸进去。我临摹过好几遍,他的线在林冲的身上打转,林冲的形象既实又虚,你看不到林冲具体是什么样的面孔和表情,但是林冲的那个身影,林冲的那种动作,林冲的那种气概,林冲的内心,笔笔皆是,活灵活现,让人过目不忘。
二、他心里有伏羲女娲的规和矩
他的艺术思想有世界的视野、民族的根基,在他心里土的和洋的,现代的和民族民间的,两个极端始终是统一的,自然而然融在一起的。但是他的艺术本性、秉性又是中国文化的,所以他每一个人物的造型都在摩登地散发着中国文化的气息,让人看到了他自己的艺术王国。
张仃先生曾经总结他的艺术造型是方中寓圆,圆中寓方。通过临摹你就会发现,确实是这样。
中国人讲方圆造万物,古人画伏羲、女娲,总是手持一规一矩。方和圆,在绘画中一般被理解成形体的方与圆,把一个人画方了或者把一个东西画圆了。我理解的方和圆是整个空间运动中方和圆的关系,它是一个空间的抽象关系,充满方圆的律动。绝不是简单地把活生生的有机体方圆化、几何形化,把它给变死了,没有活气了。伏羲、女娲方圆造万物的本质,是用方圆造一个大宇宙,造一个流动的、周流虚实间的浩瀚的阴阳空间,万物由此并生。绘画旨在创造一个万象生成的虚空,这个问题需要在实践中领悟与解读,张光宇先生的作品是最好的示范,他心里有伏羲女娲的规矩,可以自由地创造一切,收和放自如。收和放与方圆紧密联系着,他一下挥之千里,一下又回到原点,放到无限,收到整一,这是绘画中一和万的关系,看张光宇先生大闹天宫的草图,就会明白,他已超越人寰。他畅游在上下四方古往今来的方圆中,正反相合,万象并生。他是一位极其浪漫的自由天然地坐在魔镜里看世界的创造世界的艺术家。
三、艺术本体已化为他的灵魂和血肉
最重要的是那一代人的思想、人文情怀很高,面对民生和民族命运人类命运特别关注,艺术视野很开放,研究的问题范围很广泛,直接终极问题,目标理想很远大。常常面对世界、面对人类、面对永恒,思考艺术本体和艺术教育。艺术本体在他心里,已化为自己的灵魂和血肉,世界的一切经他灵魂一撇一游都会瞬间化为他的艺术王国,那是一个慈悲的充满爱的王国,人性通向神性的王国,为人类疗伤而奋进的王国。这是真正的艺术家情怀,也是那一代人的艺术所以成为后人心中丰碑的原因所在。可惜,人们很少知道装饰艺术的分量和奥秘,甚至对装饰艺术充满误会。装饰艺术是先民最早与天地交流对语的纹样,不写实却写心,有天道和人性妙合的艺术的神秘与光明。张光宇先生曾说装饰是相对写实而言的艺术。他带着装饰艺术先天的替天行道的本性,综合了纯艺术和设计艺术无界的共生特征,来到人间,为人类的生存方式和精神家园而创造。他设计过很多家俱等,他也画了史诗般的西游漫记。
他面对传统艺术,还有一个“新中国画”的梦想。他一直在追求,虽然没有完全实现,他的理想已经给后人留下一片新的探索空间。那不仅是他个人的梦,也是中国美术界的梦,那个时代的梦。他对中国传统钻得那么深,走得那么远,打开的门又那么宽,同时又广泛地吸收世界的原始艺术、民间艺术、传统艺术和现代艺术为一炉,把非洲的艺术、埃及的艺术、印度的艺术、墨西哥的艺术、希腊的艺术,他都融为一体,变而通之,成为张光宇先生的现代艺术世界,这是最需要我们学习的。任何艺术都有一定的扩张性和限制性,限制对于真正的艺术家来说可以化为创造之母,扩张性则可以突破自身艺术边界而再生。故自由自在和自然再生,是伟大的装饰艺术家本能的无限的创造力。艺术本体无限的创造力只有忘我的情怀、高远的为艺术而殉道的艺术家才能领悟和展现,张光宇先生的艺术为我们证明了这一点。
他是中国的骄傲,亚洲的骄傲。
2012年3月16日刘巨德谈张光宇艺术(节选)已经本人审









1992年,以《装饰》杂志推出“张光宇专辑”为标志,设计界开始重新发现“张光宇”的学术活动,老一辈艺术家和当年的同代人,以最不吝赞美的声音呼吁社会重视张光宇,以原中央工艺美术学院院长张仃先生的话为代表:“光宇是真正由技进道的大艺术家”,著名文艺家夏衍甚至说:张光宇是“亚洲的骄傲”。
这些当年听起来甚至觉得有些“夸张”的话,也反衬了“发现”张光宇的难度,十多年过去,张光宇并没有被人真正重视和理解,他还为多数人认为充其量是一个杰出的装饰艺术家。
不解决“装饰艺术”与中国20世纪的关系的学理,就无法真正认识张光宇和他那一代人在中国设计发展上的成就。在既不屑于风花雪月又难以实业救国的年代,“装饰艺术”是解决中国人“艺术地生活”的艰难的唯一有效途径,某些时候,外在的“美化”与“内在”的功能改变,更能体现民族与地域对于生活改善的愿望,因而,就更具有文化的价值。此时,艺术只是手段,最终目的在改善和提升刚从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苏醒过来的普罗大众的生活,因而他们热切的“不择手段”,月份牌、装饰画、漫画、绘本、插图、产品设计、招贴设计、包装设计、舞台设计、动画设计,“慌不择路”。而此时,以张光宇为代表的现代设计前驱们与世界艺术发展的关系是:中国作为一个摆脱封建帝制不久的后进的“农业社会追求近代化” 的国家,他们的艺术实践,却同步学习和践行了欧美“工艺美术运动”“新艺术运动”“包豪斯”“装饰艺术运动”和“现代主义”等流派与思潮,他们最早经历了开放和本土守卫的痛苦,在上海这个当年东方最重要的大都市里,他们的实践是最初的全球化下的 “亚洲经验”。
这样的背景下,“装饰艺术”与Design(设计)的不同,只是一种区域经验和时代需要的区别,而不是别的差距。这不是一个武断的结论,我们只要仔细看张光宇的创作,他的讽刺的强烈责任意识,漫画中天才的中国形式建构,从绘本到电影的动漫形象的系统化描绘,独特装饰风格的汉字字体设计,宾馆餐具等生活用具设计,以及源于他天性兴趣的戏剧服装、自用家具和画材的设计,构成了张光宇作为一个时代伟大设计师的系统,而更重要的是,这个系统不仅仅是张光宇的感性经验,而是有历史和理论思考的建构,张光宇在1932年6月出版的《近代工艺美术》,结合中国当时的设计现状对现代欧洲的设计思潮和流派作了有针对性地介绍和分析,这是一个独特的文本,它是中国设计先驱最早张大眼睛看世界设计的心得,是朴素的却是本质的思考。
我现在理解了当年张仃、夏衍等先生对张光宇的埋没的着急,不是对人,而是对时代的人的生活价值漠视的愤怒,因为,设计为人,是寻常生活的精致,是对自身境遇的一种春风化雨的关怀。不过还好,一个对时代有贡献的人回到历史,总是需要一段时间的,现在,在唐薇教授等学者的努力下,张光宇的“亚洲骄傲”越来越鲜明了。
感谢他们。
2012年9月19日于北京,2015年4月14日改于杭州
《张光宇插图集》 1962年
(转自:清华大学美术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