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诗洋藏品读解：刘锡玲之册页竹石酬友与桂花咏诗

马诗洋 / 文

引言

本文所研讨的二帧册页，为我珍藏的刘锡玲指画真迹。两帧作品风貌各有侧重、功能截然不同：一帧为晚清文人圈层的交游酬赠之作，承载君子雅交；一帧为画家自遣抒怀的诗意丹青，寄托个人心境。二者对照品读，既能立体窥见其成熟的指墨体系与精神审美，亦可实证其花卉小品正是晚清《聋道人百种诗笺谱》的核心母本源头，与《朵云轩梓谦（刘锡玲）八图木版水印画笺源流与艺术价值专项研究》形成严密互证、首尾闭环，具备扎实的个案研究价值与文史参照意义。

▲ 《竹石酬友》（马诗洋藏品）

一、竹石图：一畦栽竹，赠予芷庭的君子之交

本帧指墨竹石册页，带有完整规范的指画上款，是刘锡玲专门赠予蜀地文友芷庭的定制应酬作品，创作属性明确、流传脉络清晰。

画作题诗：“一畦瘦地勤栽竹，喜伴明窗好读书”，落款：“芷庭老兄雅正，弟刘锡玲”。在晚清文人交往礼制中，“雅正”为同道之间正统酬赠用语，专用于知己好友间品鉴交流。目前主流艺文典籍之中暂未查到芷庭完整的生平记载，仅可由此画作窥见其人清雅的志趣。也正因如此，此帧竹石册页成为晚清蜀中本土文人群体交游往来可视、可考的珍贵实物遗存，具备稀缺的交游史料价值。

从题诗意境可知，芷庭一生淡泊名利、居乡静修，以栽竹读书为乐，秉持传统文人清介自持的处世准则。作品以竹石入画相赠，取竹“虚心劲节、坚贞不屈”的君子意象，既是对友人清雅品性的高度赞许，亦是创作者人格志趣的同频共鸣。

整帧作品采用传统文人写意指画技法，指墨简练苍劲、虚实相生，石之沉稳、竹之清逸相得益彰，褪去晚清画坛繁艳堆砌的流俗习气，尽显川派文人画简淡高远的正统格调。这类纯熟扎实的指画功底，也是其当年被荣宝斋特聘、成为晚清笺谱核心供稿名家的重要根基。

▲ 《桂花咏诗》（马诗洋藏品）

二、桂花图：月中桂香，诗意遣怀之作

与酬友性质的竹石图截然不同，本帧桂花册页无任何上款、无赠人题记，是纯粹以指墨抒怀、诗意造境的遣兴之作。

款识：“昨夜西池凉露满，桂花吹断月中香，自闻居士”，全作化用李商隐经典咏秋名句，撷取秋夜凉露、月影桂香的空灵诗意入画。采用兼工带写的设色指画技法，敷色清雅温润、层次柔和细腻，既无市井绘画的艳俗，亦无匠派绘画的刻板，完美承袭晚清文人花卉小品的审美正统。画面以景载诗、以画传韵，营造出静谧悠远、清冷脱俗的诗意意境，不做应酬逢迎，只为指墨寄情、安放心境。

此类诗画合一的花卉小品，正是当年北京荣宝斋重点搜集、择优收录，汇编为《聋道人百种诗笺谱》的核心稿本类型，是梓谦系列画笺最直接、最本源的创作母体，为笺谱版本溯源研究提供了珍贵的一手实物参照。

三、放眼全貌：存世同类作品与艺术脉络

纵观刘锡玲传世作品，艺术体系完备、创作题材广博，山水、竹石、花卉、翎毛无一不精，兼具写意灵气与宏大格局，可与本次我珍藏的两帧册页相互参照，完整梳理其艺术脉络。

其传世巅峰代表作《桂湖春燕图》，为1915年巴拿马万国博览会金奖作品，是近代指画斩获国际殊荣的标志性作品。作品指墨雄浑灵动、意境开阔悠远，充分印证其既能精工雅致小品，亦能驾驭恢弘巨制的全能艺术功底。

四川省博物馆馆藏权威原作《墨竹图》，与本帧赠予芷庭的竹石图题材、指法、审美高度同源，均以竹石托志、以简笔写心境，是创作者一生偏爱竹石题材、坚守君子文人品格的持续创作佐证，可互为参照考证其竹石题材稳定的指墨风格与精神内核。

国内多家公立文博机构典藏的诗意花卉册页，普遍采用“古典诗句+清雅花木”的创作范式，与本帧桂花图的创作逻辑、审美取向、构图指法完全一致。这类批量存世的花卉小品，共同构成了《聋道人百种诗笺谱》的底稿体系，充分印证朵云轩梓谦画笺的画稿正统性与传承有序性。

除此之外，其史诗级写生长卷《邛崃叱驭图》，遍历蜀地山河、纪实山川风貌，指墨苍茫壮阔、格局宏大磅礴，跳出文人闲情逸致的小品范畴，尽显遍历天地、胸藏山河的宏大视野，完善了其多元立体的艺术形象。

四、作品真伪辨析与馆藏、家藏价值定位

刘锡玲是晚清民国书画领域的热门名家，传世作品声名卓著，后世仿品、低劣臆造品泛滥成灾。互联网流通的大量署名相关指画作品，普遍存在指墨轻浮、题字拙劣、意境空洞、款识制式错乱等硬伤。

相较市面上泛滥的伪作与后世复刻印刷品，此两帧原作价值无可替代：一是指墨、款识、诗意、制式完全贴合其中晚年成熟风格，属于标准真迹范本；二是一酬友、一自咏，完整覆盖文人应酬与个人遣兴两大创作场景；三是作为笺谱母本原稿同类作品，为相关版本源流考证提供核心一手实物。

结语

综观二帧珍藏册页，一刚一柔、一外一内、一酬知己、一抒己心，完整呈现创作者的文人风骨与艺术全貌。竹石图见证晚清蜀地文人群体的交游脉络，桂花图承载个人诗意的艺术追求。

结合馆藏权威原作、传世经典名作相互参照，可明确此两帧藏品并非孤立的寻常小品，而是深度嵌入刘锡玲整体艺术谱系、衔接晚清笺谱发展史的珍贵实物遗存，为刘锡玲艺术研究、梓谦笺谱源流考证提供坚实可靠的独家实物支撑。

▲ 刘锡玲

【附录：刘锡玲艺术概要】

刘锡玲（1848‑1923），字梓谦，亦作子芊，号聋道人、自闻居士，祖籍浙江，世居四川华阳（今成都）。清末民初重要指画家，聋派指画创始人，是继高其佩之后的近代指画宗师。他晚年听力渐趋重听，自取别号“聋道人”“自闻居士”，并非先天失聪，戊戌之后，亦以此名号寄托忧国避世、缄默守艺的文人襟怀。

他40岁后弃笔专攻指画，山水、花卉、翎毛、人物兼擅，独创中国画正面飞鸟的翎毛画法。曾受北京荣宝斋特邀，绘制《聋道人百种诗笺谱》《自闻居士白花笺谱》《七十二候笺谱》等多部水印木刻笺谱，是中国近代版画笺谱系列化的开创者。

1915年，其巨幅指画《桂湖春燕图》斩获巴拿马万国博览会金奖，是近代中国画斩获国际殊荣的标志性人物。1925年北京琉璃厂荣宝斋账本记录，其作品市价高于同期齐白石，声名极盛。其指画存世量稀少，不足二百件，四川省博物馆曾于2002年举办其个人专题展览。2023年，其精品指画《柳燕双清图》私洽成交价达920万元。

刘锡玲的指画飞燕，与齐白石虾、徐悲鸿马并称近代“国画三绝”，是民国初年北京画坛顶尖的指画大师。因战乱更迭、作品稀缺、传播断层，被后世誉为“消失在中国美术课本里的天才”。

【附】

《马诗洋收藏研究》自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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